中信月刊

【山居歲月】

在斯瓦細格過年

黃秋芳

         過年時一起去旅行，是我們這一個家族行之有年的慣例。平日四個家庭分住三地，只有年假時才能放得下忙碌的心，約好地點，背著行囊，小聚個三天兩夜，其樂融融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的腳印走過台灣許多教會，每到之處皆受到教會牧長及弟兄姊妹溫暖的接待，十分感激。去年在苗栗的斯瓦細格（草莓之意）教會叨擾了三天，領受了極大的恩典。

        離開喧囂煩雜的城市之後，頭腦自動關閉工作視窗。進入苗栗山區後，綠意沿著山頭一路漫溯開來，輕輕的把封凍了一年的煩惱化開，舒暢的豈止是一路的花草美石，拾獲的更是一份放鬆的心情。

        除夕夜當天，大夥到達時已近昏黃時刻。熱情的牧師在門口相迎，短暫寒喧後，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拿出相機往外走，因為教會位於山頂上，視野極美，我們難得縱身山間，都想捕捉山中夕陽離別前的最後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 才四五點，怎麼就開始起霧了？我們居高臨下，漸層的美麗山谷盡收眼底，片片白雲自高空飄下，快速潛入谷中樹林，視覺場面極為壯觀。讓我這個在海邊長大的孩子嘆為觀止，那時才知道原來深谷是白雲的家。不到片刻，黑暗自更高的山頭寸寸襲來，籠罩著滿山滿谷，路燈亮起，宣布現在起進入黑夜。

        當隔天的晨曦乍起時，白雲又會一片片自山谷中升起，顏色由土灰轉為純白。真像是人類的家庭一樣，下午回家時各個灰頭土臉，盥洗完畢休息一夜之後，又能重新得力，整裝出發。

        教會兄姊一戶一菜的在家中煮好端送過來。牧師說，這是除夕夜給我們的特別恩典，這樣的溫馨讓我們感動莫名。還記得那一晚外頭下著毛毛細雨，有一位弟兄單手把紅燒魚托在肩上，煮好的魚不加蓋，我們戲稱那魚是從山下游上來的，真是有趣。

        有一群孩子聚在教會門前不遠處的空地放鞭炮，震天嘎響的又吵醒了這個早早沉睡的山野。山腳下的地開發成為豪華旅社，群山被外來的財團整了一回又一回，當地人的評價也兩極。當晚，投宿旅社的遊客也一起過來同歡，互道新年快樂就成了一條溫暖的紅線。

        大年初一的稱謝禮拜後，我們巧遇一對在八八水災時蒙恩的夫妻，他們抱著剛滿月的嬰兒請牧師為孩子取名字。會後，他們述說了上帝奇妙的拯救，也表明自此之後要為主而活。

        我站在這山上聽著山林怒吼的真實故事，心中感慨豈止萬千。上帝所創造的土地，默默承受人類的累贅，我們在踐踏它的謙卑，藐視它的存在，直到土地反撲時，人類才發現土地的謙卑裏有著憤怒。

        大年初一下午，兩位長老開著小型貨車載我們穿過竹林，去拜訪橫龍古道。車子在蜿蜒陡峭的小山路上奔馳，兩旁的竹林蓊鬱茂盛，旁枝側節則橫過路面，也會打在我們的臉上，我們又蹲又低頭，東閃西躲十分有趣，一路上驚喜連連，直呼過癮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一家老小跟著小貨車在山路上百轉千折，每一個轉折後，出現的就是一個驚歎的美景。雲嵐渺渺的山中早春猶寒，偶而看見老鷹在冬日瑟縮與春寒料峭之間盤旋，是在尋找睡不著的冬禽果腹吧！每一個迴旋後都能遠眺更高的群山，雨後的山巒沉浸在雲海裏，彷如雪嶺冰峰般不沾一絲人世間的浮塵。

        置身其中，《祢真偉大》的歌詞禁不住在心裏不斷詠唱：「主啊我神，我每逢舉目觀看，祢手所造一切奇妙大工，看見星宿，又聽到隆隆雷聲，祢的大能遍滿了宇宙中。」這是小時候就會唱的歌，卻在知天命之年才體會歌詞的意境，也為時不晚。

        大地假我以文章，人間處處皆學問。每一個峰迴路轉，都能體驗坐看雲起的澹然與再啟雄圖。居住在這山野的兄姊們，背脊微駝，胼手胝足，挑擔種菜，這山，供給他們一切所需，終日浸染在煙霧裊裊的世界裏，隔絕塵囂的紛擾。春天，對他們而言已經不是季節的符號，而是從神而來的盼望和喜樂。